我站在堂屋中间,两盏灯端在手里,火苗在初冬的风里微微晃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赵苓从灶房门口走过来,手里还攥着抹布,湿的,滴水。她站在我面前,看着我,又看着我手里的两盏灯,目光从灯身移到火苗上,像是看久了会有话从火里冒出来。“两盏了。”
“两盏了。”
“里面还有吗?”
“有。但没拿。拿不动了。”她没再问,把抹布搭在水池沿上,转身去灶房,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放在桌上。碗是青花的,边上有个缺口。“喝。你嘴唇裂了。”
我坐下来,把两盏灯并排放在桌面上。两盏灯挨在一起,火苗一高一低,像是在互相靠着。我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水烫,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意从胸口往下走,流进四肢,像一根细线终于连上了已经有点麻木的手指和脚趾。沈远从院子里进来,铜铃在他手里,已经不响了。他把铜铃放在桌上,和两盏灯并排。“你进去了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里面没有天亮天黑。”
“快一天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你进去的时候天刚亮,现在天快黑了。”我转头看窗外。天确实暗了,云厚,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雪,但一直憋着,不肯落下来。赵苓坐在对面,水杯握在手里,她看着我,没有催着问里面的事。我坐在灯下,把守门人的事说了,把干尸的事说了,把墙后的声音说了,把两盏灯的事也说了。她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墙后面的东西,跟你说话了?”
“说了。”
“它说它比你早?”
“比沈家早,比清江镇早,比这条河早。”
赵苓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,没有声音,只是指节贴着瓷面,像是杯子自己震了一下。“它说自己出不来?”
“出不来。被封住了。”
“谁封的?”
“它没说。也可能它不记得了。”
沈远站在门口,背对着我们,看着院子里。天已经全黑了,石榴树的枝干在夜色里成了一道剪影,伸展着,像是用手指着某个方向。“你还要进去吗?”我没有回答。赵苓站起来,把碗收走,在灶房门口停了一下。“你下次进去,我跟你一起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她的背影。“你进去了,就出不来了。”
“那就不出来了。”她说得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她的背影在灶房门口的光里停了一瞬,然后她端着碗进去了。水声哗哗的,碗碰碗,叮当响。沈远从门口转过身来,看着桌上那两盏灯。“你要是再进去,我也去。”我没有回答。我坐在灯下,两盏灯并排亮着。窗外起风了,吹动院子里干枯的树枝,发出细密的声响。墙上的裂缝还开着,像一个呼吸的出口,风从里面吹出来,吹过堂屋,绕过桌子,拂过我的脚面。那阵风里没有话,只有温度。
赵苓从灶房出来,站在桌边,低头看着那两盏灯。她伸手碰了一下旧灯的灯身,指尖靠近,但没有碰到,像是在隔着空气感受它的温度。“它在等你。”她没有抬头,也没有说别的。我端起那盏旧灯。火苗在灯芯上跳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她,像是在替我说那句还没想好怎么说出口的话。夜还很长,风还在吹,墙还开着。_c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