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血色七杀碑》白云庵师太传佛意极乐寺罗汉笑人情
。念完了,他放下文件,推了推眼镜,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几十张脸。
“这次职称评定,是咱们教育系统的一件大事。关系到每一位老师的切身利益。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语速不快不慢,像是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发稿,“希望大家端正态度,认真对待。符合条件的同志,积极申报;不符合条件的同志,也不要灰心,继续努力,下一批评聘还有机会。”
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。掌声里夹杂着交头接耳的嗡嗡声。有人兴奋,有人忐忑,有人面无表情。
东西哥哥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从头到尾没有鼓掌。他的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他鼻梁上的眼镜框镀成一层淡金色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你要是仔细看,就会发现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,嘴角往下拉了一点点――就那么一点点。
散会后,东西哥哥第一个走出了会场。
他回到办公室,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,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。水是凉的,他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,把缸子往桌上一顿,响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。窗外操场上,几个低年级的学生正在追逐打闹,笑声隐隐约约飘进来。
丽媛老师推门进来的时候,看见东西哥哥一个人坐在那儿,手里捏着一支红笔,面前摊着一本作业本,却半天没有落下去。
“东西。”丽媛老师走到他旁边,拖了把椅子坐下来。
东西哥哥抬起头,看见是她,嘴角扯了一下,算是笑过了。
“怎么了?还在想评职称的事?”丽媛老师直接问道。她是代课教师,不在评聘职称的队伍之列,所以说起这事来没什么顾忌。
东西哥哥把手里的红笔搁下,推了推眼镜。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,把他眼底那两团淡淡的青色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教龄不够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,“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,专科以上文凭且教龄要满三年才能评中级。我毕业才两年多,差了大半年。”
丽媛老师沉默了一下。她知道,东西哥哥不是在乎那个职称本身――一个中级职称,每个月多不了几块钱。他在乎的是,跟他同一批考进大学的老师,有些个是专科毕业,教龄就要比本科多一年,这次刚好够资格。而他,读了四年本科,当年是全县的高考状元,如今却因为“教龄不够”四个字,被挡在了门外。
这就好比两个人赛跑,你拼命跑到了前面,裁判却说你起跑线画得比别人远,所以要再等一会儿。
“郑校长怎么说?”丽媛老师问。
“郑校长说,文件就是这么规定的,他也没办法。让我等下一批。”东西哥哥靠在椅背上,摘下眼镜,用手指揉了揉眉心,“下一批不知是多少年后。那时候是什么情况,谁知道呢。”
丽媛老师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不是幸灾乐祸的笑,而是一种――“我有个好主意”――的笑。
“东西,反正咱俩都没资格评职称,这几天学校开会评定,别的同事们忙得不亦乐乎,咱俩闲着也是闲着。不如带学生们出去耍一趟?”
东西哥哥重新戴上眼镜,看着丽媛老师。
“去哪儿?”
“白云庵,极乐寺。”丽媛老师掰着手指头数,“白云庵的静闲师太,我认得。听说她佛法高深,能掐会算,没有上过一天学却能识字、诵经。极乐寺的罗汉堂,有五百罗汉,个个神态不一样。咱们带学生去看看,总比闷在学校里强。”
东西哥哥想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东山上翻涌的云海。秋天的云层厚实而洁白,在山巅之上堆成一座座变幻的城堡。
“也好。”他说,“去看看。都说佛门清净,能让人想通一些事。我最近心里头乱七八糟的,正好去静静。”
消息传到班上,全班沸腾了。
刘二娃第一个跳上课桌,挥舞着拳头喊道:“去白云庵!去看师太!”
张大勇一把把他拽下来:“你激动啥?又不是去动物园看猴子。”
“师太比猴子好看!”刘二娃理直气壮。
女生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带什么吃的。孙小梅说她妈昨天蒸了米糕,可以带几块。周小花说她家的橘子熟了,可以摘一兜。王红梅作为班长,已经在拿本子记名单了,一边记一边念叨:“去的人举手……赵二宝你举不举?举就好好举,别在那儿晃!”
只有李三娃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愁眉苦脸地看着自己的脚――他妈前几天刚给他做了一双新布鞋,鞋底雪白,他怕走山路弄脏了,回家要挨骂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