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在焉。
这一夜发生的事太多了。
苏聆兮需要反复整理,才能保证毫无遗漏,而有些东西光靠记忆是没用的,想着想着,她起身翻出了自己的手札,趴在案桌前提笔。先前战场上没法分身细想的东西,现在需要补上。
讹兽死前对鹄女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?它如此的急切,生命尽头留下的遗言,必然十分重要。
她还记得那串发音,或许可以问问梁奚,不,先问浮玉那位叫方原的小队长。
他知道得不少。
提及此人……他的身份有待确认。
……
万妖录第一究竟是什么,为什么独独只有它不在妖柜中?
它的场域是什么。
缘何如此神秘,毫无记载,它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。
……
全是不解之谜,写到这儿,苏聆兮有些头疼,她便单手撑着额,字迹变得漂浮起来。讹兽口中不识好歹的病秧子是谁?病秧子,是人是妖?是人的话,会是周自恒吗?
瘟和桂鬼的躁动,还有讹兽的反应,证明抽取妖源确有其事,是谁做了这件事?玄雀,还是谁?会是藏于暗处的万妖录第一吗?
苏聆兮凝视着手札中的诸多问句,渐渐出神。
她开了窗,晨风与食物的香气糅杂,吹到她脸颊边,不知过去多久,她啪的一下合上了手札,送回抽屉里。
这么多问题,靠想靠猜肯定得不出正确的答案,反而容易跑偏。
这次的收获已经够多了。
不是么。
可苏聆兮依旧发自内心地生出急迫感。
她不是耐不住性子的人,这时候却恨不得一夕之间得知敌方所有底细。
这样不行。
焦躁则心不稳,心不稳就容易冲动上当,被人牵着鼻子走。
踌躇半晌,捂额良久,苏聆兮还是踱步到另一边,拉开了紧闭的柜门。
霎时香气盈面。
有一段时日没有用香,倒不是苏聆兮突然不爱了,她是在忍耐克制,尤其是知道这香方极可能是自己为了怀念某个人而制之后,怎么想都有些别扭。
白日还对某人放狠话放镇国印,夜里却嗅着某人的香味醉生醉死。
帝师多少脸都不够丢的。
苏聆兮将装那味香的盒子推开又合上,来回几次,和转着玩一样,只有微蹙的眉心泄露了两分心境,转着转着,她将盒子搁到一边,打开了壁柜最底下的隔层。
那是个暗盒,没有窍门无法打开,里面没放金银,没放武器,只躺着一块腰牌,跟她平常腰上系着的那块长得一致,不过是颜色有区分,一块是暗金,一块亮银。
她来回翻着这块腰牌,手指下意识抚过表面浮雕,抚的地方有规律,像在图腾上作画,随着咔哒一声,腰牌从中裂开一道缝隙。
一张卷起的纸条掉落到掌中。
苏聆兮看过很多次了,纸条四角起了毛边。
但她还是再看了一次。
——再看多少遍,都是自己的字迹没错。
头一次,苏聆兮捧着这东西像捧着烫手山芋一般,看了没两眼,她又将这纸条卷好,原样“请”了回去,腰牌也回到了暗盒里。
转而拿起装着可怜几支香的锦盒,在再一次推开它之前,她自己都没忍住,从鼻子里哼笑了声。
……最终还是用了,秉着用都用了,不能不起作用,至少睡个好觉的想法,她眼也不眨燃了三支。
烟气四起,酸涩甘甜的柑橘味洇入鼻腔。
苏聆兮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,胀痛的太阳穴慢慢平息,连胳膊被剜肉的痛意都远去了,四下安宁,静谧,她打了个哈欠,来了睡意。
掀开被子,闷头盖上,苏聆兮沉入梦境。
但愿睡个好觉。
镇妖司还有一堆的事儿要料理。
这个愿望没能实现,睡了没一会——不知有没有半个时辰,她眼球颤动,眼睑掀开。
阳光透进来,苏聆兮抬起手掌遮了遮,而后扶额,同时捂住半只眼睛。
这次倒没梦见什么别的。
她只看见了自己。
出现在方原记忆中的苏聆兮,十四年前的自己。
女孩扎着长辫子,跑散了,裙子划破了,眼睛红得像兔子似的,隔着一扇天门,焦急而愣怔地看着门内因为承受重压而佝偻身影的少年,死死地咬住了唇,似乎要把自己咬碎。
别人不明白。
自己还能不明白自己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