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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章 受宠若惊(1 / 1)

恩慈寺的僧人整整连续做法了三天,僧人们身披缁衣立于祠堂中,木鱼声与梵唱交织成绵长的韵律。我捧着素斋从廊下经过时,常看见俗家弟子顾时安垂眸研墨抄经,腕间菩提子串随着运笔轻响。他法相清癯,眉间凝结着经年修行的沉静,那些萦绕祖母心头的往生困惑,总在他温开解中化作袅袅檀香飘散。

自从张媒婆上了门,所有人都默认我和齐家公子齐琅明的婚事。起初与齐琅明互通的书信还带着拘谨,信笺上的字迹工整如初见时的礼节,后来他差小厮送来的桃花笺上,竟画着稚拙的并蒂莲。

金秋的桂香漫过曲水流觞,诗会雅集上丝竹声与谈笑声交织。齐琅明身着月白锦袍立于画舫船头,墨玉发冠束起如云青丝,手中折扇轻点着《滕王阁序》的词章,从建安风骨谈到盛唐气象,字字珠玑间引得满座宾客频频颔首。他应答诸位公子的切磋时,眉目谦和如朗月入怀,与侍婢递茶盏时亦含笑颔首致谢,这般进退有度的风采,直教水面倒影里的芙蓉花都失了颜色。

待众人醉心于诗酒时,他寻了个空隙将我引至船尾。微风掀起他广袖的暗纹,檀香混着书卷气萦绕身侧。

他目光灼灼,折扇轻敲掌心:“家中为我相看人家时,我自主向父亲母亲说起了你,并明非你不娶。”

话音刚落,檐角铜铃叮咚,恰似我骤然加快的心跳,原来年少惦记不止我一人。

转眼就到了我们下定的日子,鎏金朱漆的聘礼匣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齐家送来的翡翠玉镯映着我泛红的耳尖,十二抬大轿抬来的锦绣绸缎堆成小山,连素来端方的母亲都忍不住抚着沉甸甸的金如意喜笑晏晏。

宾客们的贺词如潮水般涌来,我隔着屏风偷看廊下的齐琅明,见他正与父亲执礼相谈,腰间新系的同心结随清风轻晃,恍若我雀跃又忐忑的心,这一刻我忽然懂得《诗经》里“琴瑟在御,莫不静好”的意境。

春去秋又来,李府垂花门上新糊的朱红绸幔在风中轻扬,廊下挂着的双喜灯笼将满地碎金都晕染成温柔的霞色。距离婚期只剩七日,就连檐角的铜铃都似被喜气浸透,叮咚声里满是雀跃。

那日我刚选好首饰,就听苏嬷嬷传话,说祖母唤我。跨过雕花门槛时,暖融融的沉香混着蜜饯甜香扑面而来,陈雪螺半倚在湘妃竹榻上,银发间的赤金点翠钗随着动作轻颤,倒比往常多了几分亲近感。

“祖母,安好。”我屈膝福身。

“来,靠近点,挨着祖母坐,再不久就要成婚了。”陈雪螺招了招手。

待我挨着她坐下,那双布满细纹的手便轻轻拢住我的指尖。微凉的触感像老茶树上垂落的苔藓,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柔:“瞧瞧,都要做新嫁娘了,还梳着这素净的发髻。”她忽然笑出声,眼角的皱纹里盛满星光:“苏嬷嬷,把我那紫檀盒子取来。”

檀木盒开启的刹那,一缕若有似无的木香漫开。金丝缠绕的檀香木簪在锦缎衬底上泛着柔光,孔雀尾羽般的珠翠随着动作轻颤,恍若要从簪头振翅飞出。

这是祖母前年重金让人从漠州带来了,当时还费不少劲。连祖母最疼爱的孙女李淮礼缠着祖母要看稀罕,却被笑着哄走,如今这珍藏竟要落在我头上。

“使不得,祖母!太贵重了。”我慌忙推拒。

陈雪螺却只是嗔怪地捏了捏我的脸颊,簪头的珍珠擦过耳畔,凉凉的:“哎,再贵重的物也要戴在人的身上才能体现价值,来,让祖母看看。”

她执簪的手比往日颤抖得厉害,却仍固执地将发簪别进我的青丝。铜镜里,孔雀的尾羽正落在我泛红的耳垂旁,与祖母鬓边的点翠钗遥遥相映。

“瞧瞧我孙女儿,”她忽然红了眼眶,枯槁的手掌轻轻摩挲着我发烫的脸颊:“这算祖母送你的成婚礼,往后啊,把日子过得比蜜还甜。”

我受宠若惊的起身道谢:“多谢祖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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