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的投影幕的白灯光打下来,把林汐砂的侧脸照得很清楚。
她站在幕前,手里拿着一支雷射笔,正在说第三季的预算分配。她说话的方式一如既往,简洁,直接,每一句话都有落点,不绕弯,不铺垫,底下八个人没有人敢走神。
「第三项,市场推广的预算压缩百分之十二,把差额移到产品测试这一块。」她说,视线扫过桌面,「有问题吗?」
没有人说话。
她继续往下走,说到执行时间线,说到各部门的交接节点。说到一半,她的目光落在坐在靠墙位置的一个年轻同事身上,来了不到半年,是市场组新进的分析师,她平时对他印象不深,只知道他做事细心但说话慢。
「第二季的用户数据,你上週整理了,说一下结论。」
年轻同事站起来,翻了翻手上的资料夹,开口,说了两个字,然后卡住了。
以前,林汐砂会直接开口,把他没说完的话接过来,或者让他坐下,她自己说。那样更快,也不浪费所有人的时间。
但她今天没有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手指轻轻捏着雷射笔,等。
一秒,两秒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话说完了,结论清楚,数字准确,其实并没有任何问题,只是开头卡了一下。
她点了点头,「嗯,符合预期,继续。」
那两秒,没有人注意到。会议继续往下走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连她自己也不是刻意去做,她只是没有开口,然后等了一下,就这样。
但她记得那两秒的感觉——不是忍耐,不是刻意给机会,只是那个「打断」的衝动,在她喉咙口停了一下,然后消失了,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*
下午三点,林汐砂的办公室里摊开了三份文件。
这个跨部门的项目已经卡了一个星期,卡在她和运营部之间。要推进的方案需要运营部调整现有的工作流程,对方给的答覆是「流程动不了」,她第一反应是直接上报,绕过对方,强行推进。
那是她最习惯的做法。有效,而且每次都会在那个部门留下一点什么,像是走过的地方留下一块踩坏的草坪。
她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上面运营部负责人的名字,一个做了十一年的老前辈,做事稳但保守,她以前觉得和这种人多谈是浪费时间。
但今天她拿起电话,打过去,约了今天四点。
四点整,老前辈走进她办公室,表情带着一点防备,显然以为她要施压。
她让他坐,自己也坐了,把文件推到一边,开口:「你那边的顾虑是什么?」
他愣了一下。
那个「愣」是真实的,她看见了,他显然没有预料到她会这样问。他停了两秒,然后开始说——说他们部门三月刚换了一套系统,磨合期还没过,现在再动流程,风险在哪里,人手缺口在哪里,他说得很具体,有数字,有时间点。
她听完,没有立刻回应,先把他说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她发现,他说的那些顾虑,有两个是她的方案设计的时候根本没有考虑进去的。
「如果我把执行分两个阶段,第一阶段不动你们的主流程,只在边缘调整,你那边能配合吗?」
他想了一下,说可以。
整个调整花了不到二十分钟。她回去改了方案,重新发出去,比原定的推进计画快了两天,而且没有留下任何阻力。
她在办公椅上坐了一会儿,没有特别的感觉,只是觉得那件事做完了,而且做得比她预期的要顺利。她想了一下那个顺利的感觉,才意识到,那个顺利,是因为她让另一个人说话了,她听完了,然后她调整了。
她以前不是不能听,她只是没有习惯先问。
*
下班前,林汐砂在走廊上整理着手上的文件,准备离开。
她的助理追了上来,迟疑了一下,才开口:「林经理。」
她没有停步,只是侧头,示意她说。
「你最近好像……不一样了。」助理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,像是说完就准备道歉的样子,「我说不清楚,就是感觉,你……比以前,好像,没那么……」她找不到词,最后说,「就是不一样了。」
林汐砂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助理立刻说:「我不是说不好的意思,我是说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」林汐砂说,然后继续走。
她没有解释,也没有否认,只是把那句话记住,带着走出了大楼。
*
坐进车里,司机启动,城市的灯光开始在车窗外流动。她把手机放在腿上,靠着椅背,让自己在那个安静里待了一会儿。
她想起助理那句话,不一样了。
她以前开会的方式,她知道那种方式的代价——它有效,它让人怕她,让人服从她,但那些服从背后有多少是真的认同,她从来没有在乎过,因为她以为结果才是唯一重要的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