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很沉,像是下了很久的雨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。
我整个人泡在水里,挣扎着往上爬,费了很大力气,终于抓住了一只小舟的边沿。
手上全是水,滑得很,我攀了两下才翻上去,整个人趴在船底,喘了几口气。
雨小了很多,细细的,落在水面上看不见,只感觉到凉。
船上空荡荡的,只有一块桨,横搁在船中间。
我坐起来,看了看自己的手脚,没什么异常。
可我总觉得,似乎不应该是这样。
那应该是怎样呢?我不知道。
我拿起船桨,慢慢划。
小船跟着我的动作往前,不急不慢。
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儿,但总觉得应该就这样划下去。
两边岸上光秃秃的,什么也没有,河面上也是,除了水还是水。
天和水都是灰的,分不清哪里是交界。
不知道划了多久。
像是已经过了几个小时,又像是才刚划了一小会儿。
河道在前面到了尽头。
我一开始没看清,靠得近了才明白。
前面是瀑布。
河水垂直往下,落到看不见的地方,只有白茫茫的水雾从下面升上来,凉丝丝的,打在脸上。
我赶紧拼了命地摇桨,想让船停下来。
可船不听使唤,离瀑布越来越近。
船头已经探出边缘,一半悬在空中,我能看见下面的水汽从船底翻上来,把一切都裹成了白的。
我闭上眼,不敢再看。
想象中的失重感没有来。
我等着,等了很久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再睁开眼的时候,船又回到了河面上。
水面平静,雨还在细细地下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刚才的断水处分明还在那里,河道在那里齐齐截断,水落下去,消失在一片白雾里。
而船下的这条河,分明就是刚才那道瀑布本身。
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。但我没有多想,只是像刚才那样,摇着桨,慢慢往前。
前方好像又是一个断水处。
是不是又是一道瀑布?
我这次没有慌张,一点点划过去。
船到了边缘,轻轻一顿,又落在了下一条河上。
水面还是灰的,天还是沉的,桨还在我手里。
两岸光秃秃的,什么都没有。
我就这样划着,周而复始,不知道哪里才是尽头。
不知道第几次落在新的水面上之后,雨停了。
天还是灰的,但云层薄了一些。
我把桨搁在腿上,停下来,任由船慢慢漂着。
四周静得不像话,连水声都没有。
我坐在船上,抬头看天,又低头看水,忽然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么。
然后,很远的地方,传来一个声音。
有人在叫我。声音很轻,隔着一层水雾和半条河,模模糊糊的。我听不清是谁,也听不清叫的是什么。但那声音里有种东西,让我想站起来。
我扶着船舷站起来。船晃了一下,我稳住重心,往声音的方向看。雾太重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可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,比刚才近了一点。
这一次,我听到了一个字。
“晨——”
晨……晨晨……
声音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熟悉。四周的雾气开始渐渐消散,景象也慢慢模糊了,像是有一层水从眼前退去。
好刺眼的白光。
有些睁不开眼睛了。好像周六那天晚上,在黑暗里的那几束白光一样刺眼。
周六……周六……
我猛地睁开眼,一下翻身起来。
“姐!”
“砰”地一声!
额头撞上了什么东西。硬邦邦的,冰凉。一阵钝痛从脑门正中间炸开,我捂着头,疼得直抽气。
“晨晨!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来。
我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人一把抱住了。
抱得很紧,胳膊把我箍得有点喘不上气。
我放下手,睁开眼。
是妈妈。
她的脸贴在我肩膀上,肩膀在抖,像是在抽泣。
我看了看四周。
医院的病房,不大,一张床,白色的墙,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。
床边站着一个医生和两个护士,正围着我。
刚才撞到的东西是一个金属的支架,上面挂着什么仪器,这会儿歪在一边。
我好像明白了什么。
那天晚上,在旧楼里。杨志把姐姐推出去的那个瞬间。我冲过去,抱住了她。然后两个人一起坠出去。
那个高度……六楼。我记得最后那一瞬间的感觉,雨打在脸上,她的脸很近,还有人在喊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