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点,她从卧室出来。
一条黑色的针织吊带连衣裙。
细带子,挂在肩膀上,领口是一字的,平平地横在锁骨底下,露出两个肩膀和一大片胸口。
针织的料子薄,贴身,从胸口一直贴到膝盖,贴着她的奶子,贴着她的腰,贴着她的屁股,哪儿鼓哪儿陷,一清二楚。
外面搭了一件米色的薄开衫,没扣。
光着腿,一双黑色的平底凉鞋。
头发放着,卷过的。
耳朵上什么都没戴。
右边那颗珍珠也摘了,两个耳洞都空着。
“我去趟所里。”
她在玄关换鞋,“明天开庭的材料要再过一遍。
还有个当事人下午来签起诉状。”
“礼拜天?”
“当事人就礼拜天有空。”
“穿这个去所里?”
她换好鞋,直起腰,看了我一眼。
“礼拜天,所里没人。”
她说。
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客厅里,看着那扇门。
然后我进了她的卧室。
我已经好几年没进过我爸妈的卧室了。
主卧带一个衣帽间,衣帽间就在我房间那堵墙的另一边。
我每天早上隔着墙听她拉滑轨,今天第一次站在滑轨跟前。
床上摊着三身衣服。
一条藏蓝色的连衣裙,一套白色的亚麻衬衫配阔腿裤,一条墨绿色的半身裙。
三身都是她试过又脱下来的,摊在床上,没挂回去。
我妈在家里东西从来不乱放,书房的文件夹按日期排,冰箱里的饭盒按颜色码。
梳妆台上一个拆开的快递盒子。
盒子里一层薄薄的黑色包装纸,揉开了,空的。
快递单还贴在盒子上:一个内衣牌子,收件人沈曼,下单时间7月17日,22:14。
礼拜五晚上。
她在车上摸着左耳朵说“那个女孩子配不上你”
的那天晚上。
我把盒子盖上了,放回原处,摆得跟原来一个角度。
然后我回屋,躺在床上,把手机举在脸上,点开那个app。
“家庭成员·仅查看”
。
能查看什么呢。
我一个一个点。
车辆位置:能看。
车辆状态:能看,电量百分之八十二,车门已锁,车窗已关。
哨兵模式录像:点进去,一行灰字,“哨兵模式已关闭”
。
她关了。
她是打离婚官司的。
她知道行车记录仪是什么,知道哨兵模式是什么。
她见过几百个男人和女人栽在车里那几个摄像头上。
我看着那个小地图。
车在走,沿着高架往东,进了钱江新城,停在她律所那栋楼底下,地图上一个小蓝点,叠在一栋楼的轮廓里。
十点零七分,熄火。
然后一个下午,那个小蓝点一动不动。
三点四十一分,我的手机震了。
app的推送,一个红色的感叹号,不走微信。
“【车内生命体检测】检测到车内可能有遗留人员,请及时查看。”
底下附着一张截图,一段视频。
我坐起来了。
我点开那段视频。
二十秒。
画面是黑白的。
地库里暗,车里那个摄像头开了红外,人在里面是灰白色的,眼睛亮得像两颗小灯。
摄像头装在挡风玻璃顶上,广角,前排两个座位和后排整排都在里头,像从天花板上往下看一个盒子。
后排坐着两个人。
左边是我妈。
那件针织吊带裙在画面里发亮,一大片肩膀和胸口是白的。
开衫脱了,团在她腿边上。
右边是他。
她朝他伸着一只手,手心朝上。
他一只手举着一个小东西,举得高高的,举在车顶底下。
那东西亮得发白,一个小点。
“给我。”
我妈说。
有声音。
车里的摄像头是带麦克风的。
声音小,闷,可是清清楚楚。
“自己拿。”
我妈伸手去够。
她得欠起身子,往他那边探,他手举得高,她够不着,整个人往他身上扑过去,一只手撑在他大腿上,一只手往上伸,针织裙的一字领口往下一坠——
他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,往怀里一带。
她扑进去了。
他低头亲住了她。
视频到这儿断了。
二十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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