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看了看桌面上那几瓶桂花酒。浅金,香正,稠近米浆。她想了想,才道:「明天搞定?」
这玩意要的是视觉衝击和效果。他都直说点谁——燕脂,听嗓。只要包酒。这几日他几乎没动过酒盏,唯一可能是:提议酿这酒的时候,他已经听见了。客套、情报、点嗓,全是同一条线上的人。听见了,便给一个可以上桌的理由。瓶沿还留着未开过的冷。
丸抱臂笑:「那得让她们努力些。」
于是一行人又把厨娘叫来,浅味的先分出一批,给姑娘练。浓的留着上席。祉枫去传话,叫珍利、允宜、知恩、艺真、燕脂。
五人到齐。一线四张牌,加上三线那个靠嗓的。鱼没绕弯,把酒瓶推到案沿。
「新酒。明日贵客点燕脂,包酒。你们五个先会这一套——不是品酒,是让客看见酒怎么进嘴。」
她讲得极干,像排舞:「自己先饮一小口。话要撩,别品评年份。酒盏递到他手上,让他餵。餵到嘴边,唇要慢,喉要动,像刚刚……用过嘴。」她顿了顿,没把那两个字说死,「颜色、水光、喘,都要像。浅味的先练,别呛。呛了就只是醉,不是戏。」
珍利眼亮,显然觉这活对她胃口。允宜默默点头。知恩笑得软,已经在看谁的手适合作示范。艺真最稳,只问:「喝时得出声?」燕脂摸了摸喉:「嗓还要不要留?」
「别人出声,燕脂的得留。」鱼道,「他点的是听嗓。酒是配。别把嗓喝哑了,也别清高到不肯餵或被餵。」
丸在旁补:「视觉——红约有名,就靠这个。」
潘把「撩人/餵酒」记入,又註:浅味练,浓味席。
五个女人开始过动作。盏碰盏,笑声压得很低。门关着。关着也听得到。酒气浅,人气却先热起来。
她只在心裏留一句:花样一停,年纪就是把柄。这酒,是今晚还能变的花样。
说实话,不知为何,这堆女人在这方面手段竟有点天分。五人里,明显燕脂最差。
少了珍利的骚、允宜的做作却媚、知恩的软媚、艺真的女人味,燕脂剩下的是局促——盏递出去时手会停半息,喉结般的轻嚥来得太晚,像真的怕做错。可对比一摆,反而是一种味。骚的太满,局促的就显得像还没被教透。就看藩王喜哪一种。或其他人。
鱼没再加排。明日包酒,过得去就成。
回房,她仍进了空间。这回出来的不是那位排舞的男老师,换成另一个。眉眼更冷,开口先纠表情、纠肩线,再教不同距离下怎么把动作切成「给人看的面」。视角、停顿、喉怎么动才像戏而不是拙。她练得手指发僵,脸也僵。也不深究老师为何会换——系统跪权,换讲师大概也是跪完的结果。深究,怕咒应在自己身上。
出空间时,天已晚。青年回来了。看他袖上的尘,这回的人事,多半是他在外安排。
他看见她有点僵的手,还有那张还没从「给人看」里收回来的脸,问:「新舞?」
鱼摇头:「连舞都称不上。」
「人事呢?」她问得直接。巡逻、丫鬟、厨子,答应过的不能悬着。
「交代了。」青年说,「人齐要点时间。到齐以前,会通知你们。」
不多解释欧线还是旧部线,也不说找了些什么面目的人。鱼听出那句「通知你们」——不是请示,是到时告知。她点头。拒绝不了的,就标价;标不了价的,先让人进来,再对名册。
他却已伸手。指节按上她发僵的掌心、腕骨,力道熟,像上药那些日子。不出一声。鱼由他揉,视线落在他抿着的嘴上。指腹热,她的手凉。
这么静。该不会是环境做成的——身边人都会武修,耳力、阻隔、选择性听声,多说一个字都可能进别人的讲义。他在假山里能把话说完,在这栋楼里便把话收成揉手。静,不一定是没话,是知道话会被谁捡走。
鱼没问他听见了几成:欣赏的、情报员、包酒、燕脂的局促。问了,他大概也只会抿嘴。
「手鬆就睡。」他低声,像只交代这一句安全。
她「嗯」了一声。新讲师教的表情还黏在脸上,被他揉过的那隻手渐渐回温。门外不知是岗还是藩王的耳。门关着。
翌日,鱼发现青年睡在身侧。
她心裏先是那句:这人越来越过份了吧。转念一想,旁边那间小房确实委屈——岗、耳力、人事在外跑完,还要缩回那点地方,像把人当随从。她便不张声。被沿是温的。人却像才刚躺下。
结果他忽然睁眼,问:「要起来吗?」
她小吃惊,仍点头。
对方站直,她这才看清:衣服早穿妥了。看完又看,终于没忍住:「所以你是早就睡醒,再睡到我床上吗?」
青年微微勾起嘴角,不答。倒了杯茶推过来:「还温的。可以喝。」
她顺手接。茶确实温。说明他醒了有一阵,水也候着。灭口对他这种根,轻而易举——这念头闪过,她便懒得再往自找苦恼里钻。能倒茶,就不先当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