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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老于你回来我就去学校了。」女儿照旧用不尊重的口气说,「晚饭不用等了——我和朋友有约。婷婷教授,很高兴认识你,祝你今晚在波士顿玩得愉快。再见!」
女儿晃动着马尾辫出了门。于青华和李婷婷坐在沙发上,相互恭维,说多年不见,气色这么好。于青华替女儿道歉,说孩子被他宠坏了,没礼貌。他有点拘谨。李婷婷从提包里抽出一件礼物。
「金牌月桂冠,」于青华读着清酒瓶子的标籤,「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。」
「连这点清酒都破费不起,终身教职还有什么意思?」
于青华笑笑,不知他是否记得当年在日本餐馆关于付账的那段话。李婷婷来访,他没问来意,但他欢迎她,忍不住微笑;他的客套话——超出学术圈人们无拘束的一般作派——李婷婷听着有点滑稽。
「那年在地铁站,」她说,「我的车快开了,你问我想不想喝一杯。所以今天带了一瓶。」
「有这回事?」于青华低头问。
「你的原话是:要不别走,去我的旅馆一起喝一杯?」
「果然是这样。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。当时地铁吵,我以为你没听见。」
「我听见了。装没听见。」李婷婷弯下腰,想看看他的表情。
「没想到你记得这么清楚。」于青华说。他仍然低着头。
「那是我职业生涯重要的一天,怎么能忘呢?那家居酒屋还开张吗?想不想再去吃顿饭,我慢慢跟你讲?」
「居酒屋?」
「我们当年吃了寿司拼盘和鳗鱼饭,你付的账。」
「已经倒闭了。日本人的工匠精神也敌不过迅雷一样的金融危机。」他想了想说,「不如这样,虽然招待不周。女儿喜欢腌鲑鱼,昨晚就从冰柜拿出来解冻,准备今天烤了吃。我们拿来下酒怎么样?让她空嘴馋。」
「你女儿聪明又活泼,让人羡慕。」
「什么活泼,天天捣蛋。你有孩子吗?(李婷婷摇头。)那么我说你也未定明白。带她,比讲课、带学生、申请经费,甚至当系主任都累!以为我退休了,其实还是全职。算我运气差,这个年纪的孩子……」
我理解,李婷婷心想,他爱女儿,像我爱自己的论文。发表后,欣慰之余,会夸张地跟人说,写它时多么累,修改时多么烦。她笑而不言。
半小时后,鲑鱼烤好了,散发着香气。清酒经过短暂的冷冻,味道清冽。桌边的人脸上都泛起了红晕。
「那天听你的讲座,知道我在想什么吗?」李婷婷问。
「你在想,公式如果没有纰漏,可不可以推广,用到人工智能上。」于青华说,「你热衷这个课题。」
「不,我在想,这个讲台上的人,当年头顶着一所名校的博士帽,到另一所名校求职。已经读过他的论文的人们端坐着听他的讲座,正如此时。几年后,别人渴望的终身教职,他轻鬆拿到了。照理应该春风得意。可我怎么感觉这位于教授有一些(李婷婷顿了顿)失望——找不到更合适的词。」
「这是在听讲座的时候?讲座之后,是否找到了更合适的词?」
「没有。讲座之后,我们吃晚饭,还是这个感觉。」
「就说失望吧。那是无法掩藏的。刚获得终身教职,在讲台上谈笑时,我就注意到,有一种情绪从我身上,不知经过什么路径,传染到学生那儿。开学时充满期待的脸渐渐变得漠然,他们的想象力越来越贫乏,注意力越来越分散,台下的空位越来越多。到了期末,我最怕看到那些旷课几星期之后,拖着脚步无精打采进考场,指望蒙混过关的学生了。失望——也许从我身上传过去的,就是它。」
「这怎么能怪于老师?那些学生,前一天聚会上少喝点,就不会无精打采了。」
「失望——我想想有没有更好的词。再来一杯?」
于青华给两人斟酒。他们碰杯。「对了,」于青华说,「你说那是你职业生涯重要的一天,为什么?」
「那次研讨会,跟我的论文最相关的前辈,包括于老师,都在场。我重读了你们的履历、论文,找机会搭话,求写推荐信。」
「从最开始,」于青华点头说,「你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」
「你的讲座结束后,在下雨,许多人等在门厅。我跟几个人搭话,交换联繫方式,直到他们一个个离开。回想起来,像在超市门口乞讨。」
「有收穫吗?」于青华一笑。
「有两个答应写推荐信,其中一个写了,另一个后来联繫不上。」
「加上我的,一次研讨会你就收穫了两封信,不赖。」
「只有你那封有用。另外一封——其实我当时所有的推荐信,除了你的,都一样——以微弱的讚扬加以贬斥。推荐信我最近不小心都看到了。」
于青华没有反应。他的习惯,推荐信没有不能给人看的。
「当时我不知道这些。白天还好。晚上回到旅馆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