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了一下,像在斟酌措辞。
手指上的布条又缠了一圈。
“但这不是最要紧的。
要紧的是他那个做派——上面一句话,他就当了班长。
咱们摸爬滚打拼出来的成绩,在他那儿就是一张推荐信的事。
黄埔讲什么?讲亲爱精诚,讲选贤任能。
他没本事还当了班长,这个头一开,以后谁还信黄埔的规矩?”
李奇亨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
“我打算教训教训他。
让他知道,黄埔不是北大,不是有背景就能横着走的。
没本事,就老老实实当个大头兵,别占着班长的位置耽误别人。”
刘振翮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晚上操场堵他。
他每天晚上都去器械区加练,一个人。”
刘振翮想了想,站起来。
“我帮你。
我们班出几个人。
黄埔的规矩不能坏。”
李奇亨点点头。
“行。
一班那边我也打了招呼,有几个看他不顺眼的。
不为别的,就为给黄埔立个规矩——没本事的,靠关系进来的,别想在这儿混。”
周明远从厕所回来的时候,听见三班宿舍里有动静。
门没关严,透出一条缝。
他放慢脚步,听见里面有人说“晚上操场”
“教训教训”
“陆诚”
这几个字。
他没停,走过去,回到九班宿舍。
九班的宿舍里,陆诚正在擦枪。
谢晋元坐在他对面,也在擦枪。
枪油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,涩而干净。
周明远走到他旁边,蹲下来,压低声音。
“班长,三班的人晚上要找你麻烦。”
陆诚擦枪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谁说的?”
“我听见的。
李奇亨在宿舍里说的,要带人在操场堵你。
刘振翮也在,说他们班也出人。
还有一班的。”
陆诚没说话,继续擦枪。
通条从枪管里抽出来,带出一团黑色的油泥。
他用布擦了擦通条,换了一块干净的布,重新穿进去。
班里其他人也听见了,都围过来。
“班长,他们人多,你一个人去吃亏。”
“叫上咱们班的人一起去。”
陆诚把枪放下,看着他们。
九班十几个人,都看着他。
谢晋元也看着他,没说话,但把枪放下了。
“你们想去?”
他问。
刘安国笑了笑:“班长的事就是班里的事。”
有人说:“不能让三班的人欺负到头上来。”
谢晋元开口了。
他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“班长,我跟你去。”
陆诚看着他们,沉默了一会儿。
窗外有风声,远处有江声,屋里有煤油灯燃烧的细微滋滋声。
他想起在北平的时候,学生们也闹,也打架,但那是为了主义,为了口号。
这里不一样。
这些人要为他打架,不是什么主义,不是什么口号——就是因为他是他们的班长。
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,堵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他想说很多话,最后只说了一句。
“行。
但别带家伙,空手去。
打归打,别出事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四班的宿舍。
林骠正躺在床上,手里捧着一本书,嚼着黄豆。
看见他进来,坐起来,把书扣在床板上。
“有事?”
“晚上有人要找我麻烦。
三班李奇亨,二班刘振翮,还有一班的人。”
林骠看着他。
“多少人?”
“不知道。
估计不少。”
林骠把手里剩下的几颗黄豆塞进口袋,站起来。
“我们班跟你去。”
陆诚愣了一下。
“你们班?”
林骠走到门口,喊了一声:“四班的,都过来。”
四班的人围过来。
林骠看着他们,语气平淡,像在宣布明天出操的科目。
“晚上九班要跟三班干架。
我去帮忙。
你们谁去?”
四班的人互相看了看。
“班长去我就去。”
“早就看三班不顺眼了。”
林骠点点头,看着陆诚。
“够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