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落笔,字迹刚劲有力:捷三将军岂能为个人忠义而舍民族大义于不顾?岂不本末倒置。
他把信纸折好,递给邓超
“你和丁立群亲自去。
见到佟林阁,把这封信交给他。”
“就一封信?”
邓超接过信。
“一封信够了。”
陆诚说。
“佟林阁不是宋喆元,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。
但他念旧,宋喆元是他老长官,他下不了决心。
这封信就是替他下决心用的。”
“要是他还是下不了呢?”
陆诚看了邓超一眼:“他知道宋喆元在和谈期间跟日本人喝酒吗?”
“知道一些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
你告诉他,宋喆元跟香月清司碰杯的时候,二十九军的弟兄们正在宛平被炸。
谁在替弟兄们打仗,谁在跟敌人碰杯,他心里应该有数。”
与此同时,宋喆元在天津接到了陆诚的电话。
电话铃响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看地图,副官接了之后说是陆长官。
宋喆元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
陆诚主动打电话来——这倒是新鲜。
前几天他给陆诚打电话,陆诚连接都不接。
现在倒主动打过来了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领,接过话筒,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的矜持
“仲明啊,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”
仲明也是你叫的?
陆诚想了想,说出的话语气客气而得体。
“宋军长,南京方面派了谈判代表坐火车到丰台来,点名要见你。
中央对和谈的事很重视,你是当事人,这个会你得在场。
明天上午,丰台车站。”
宋喆元用手指在桌上缓缓敲了两下。
南京来的代表,点名见他?
他脑中飞速转了几圈。
常凯申对他的和谈方案感兴趣,这是可能的——常凯申一向对和平解决抱有幻想。
陆诚这几天忽然客气起来,多半也是接到了南京的什么指示,不得不配合。
如果是这样,那他之前那封电报起作用了。
常凯申压住了陆诚,给了他宋喆元面子。
但他也不是没有疑虑。
丰台是陆诚的地盘,他去了就是进了别人的一亩三分地。
可话又说回来,现在是谈判期间,陆诚再狂也不敢拿南京的代表当幌子设局。
再说,如果他不去,反倒显得心里有鬼,之前那封电报里说的“和谈已见成效”
就成了笑话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对着话筒说,语气里带了一丝拿捏到位的矜持
“明天上午,丰台车站。”
电话挂断,他靠在椅背上,嘴角微微上扬。
他对副官说:
“陆仲明这小子,前几天在电话里跟我龇牙咧嘴的,今天倒挺客气。
看来南京那边给他递话了。”
副官陪着笑说
“军长这步棋走得高。
南京那位还是忌惮军长您。”
宋喆元没有接话,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同一时间,邓超和丁立群已经站在了佟林阁的临时住所里。
佟林阁刚从南苑回来,还没来得及换掉沾了泥土的军靴。
邓超开门见山,把宋喆元在和谈期间与香月清司频繁接触、日军援军却在不断增兵的情况说了,然后直接了当地说
“陆长官认为宋军长已不适合继续统率二十九军,南京方面也已同意。
陆长官更信任你。”
佟林阁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邓超和丁立群上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猜到了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北平的夜空安静得有些反常。
他是宋喆元一手提拔起来的,但正因为如此,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宋喆元的心思。
宋喆元看重的不是国家,而是地盘。
平津这块肥肉,他攥了这么多年,不肯松手。
为了保住地盘,他可以跟日本人谈;
为了保住地盘,他甚至可以容忍日军在华北的军事存在。
但他也想起了另一件事——几天前他在宛平前线督战,二十九军的士兵们在战壕里被日军的炮弹炸得血肉横飞,弹药打光了就用刺刀,刺刀断了就用枪托。
而那些士兵的军长,当时正在天津和日本人碰杯。
邓超见他久久不语,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了过去。
佟林阁接过信,拆开。
信纸上的字迹刚劲有力,只写了一行字:
捷三将军岂能为个人忠义而舍民族大义于不顾?岂不本末倒置。
这行字像一把刀,把他心里那团乱麻一刀两断。

